陪伴~是最珍貴的禮物

一九九0年 九月 長庚醫院骨科病房

我終於當上了白衣天使！那年，是我從護專畢業、投入醫院護理工作的第二年，雖然忙碌依舊，但已漸漸褪去那緊張生澀的心情。與生命撞擊的感動，填滿著每個日子，在被需要、真心付出與病患溫暖善意的回饋中，體會到這份工作在神聖的光環外，還有隱藏在其中源源不絕的愛。

第一次看到妳，就被妳清秀的臉蛋、出眾的氣質所吸引，妳就像是綻放在初夏薄霧中的穗花山奈，在幽靜的山谷中淡雅飄香，但令人遺憾的是妳罹患多發性硬化症、髖關節壞死以及頑固的多發性骨髓炎，彷彿上天跟妳開了個大玩笑，這麼美麗的青春， 卻不隨著幸福舖陳。疾病毫無預警地來，醫療擺起的浩大陣仗似乎也不甘示弱。雖然妳是那麼地配合作任何治療，但妳已覺察到複雜症狀的加劇，身體功能正節節敗退…。

妳帶給我的深刻意義始於一個事件：某一天晚上，當時已十點多鐘，妳同房的病友都已熟睡，卻仍見妳開著燈絲毫沒有準備入睡的跡象。我問妳：「還不想睡嗎?」「我不敢睡，怕一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！」，我能同理妳當時的感受，便作出了決定：「那我在這裡陪妳，一直到妳睡著為止，而且妳不用擔心，我會照顧妳的。」給妳一個淺笑和保證的眼神後，我就拉起床簾、改開小燈、坐在床旁握著妳的手，一直到妳睡著為止。當妳糾結的眉間漸漸舒緩，安然如天使，我輕輕步出病房，內心激盪不已，第一次這麼深刻認識到護理的美好，真心陪伴超越一切，有時真的不需多說話，雙手的溫度會傳遞我們的愛。

不出其然，隔天妳充滿感激地謝謝我前一晚的陪伴，讓妳一夜好眠，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，妳讓我看見護理的深度和寬廣！這件往事我一直放在心底，保留著這最初的質地，陪我一路走護理。 　

每個生命在天地間看似獨立運行，然而冥冥中卻隨著深邃的因緣彼此纏繞

二0 0四年 三月 長期照顧管理中心

在妳出院後，已分離了十四個寒暑，我心裡常想起我們手心交握的那一夜，彼此滋養對方生命所需的養份，我們如蒲公英的種子隨風翻飛，落在屬於自己的土地，我輕輕放下這護病關係，也送走生命中最豐盈的歲月。

在二0 0四年的春天，強烈地想妳，這些年來妳過得如何呢？某天早上，當我收到居家護理師為妳傳真申請我們的長期照護服務時，心裡的驚喜無法言喻。我馬上打電話給妳，我們在電話線的兩端久別重逢！我問妳是否還記得我，妳激動地提起我握著妳的手、陪伴妳的那一夜。看著申請書上寫著妳是低收入戶、且又獨居的身心障礙者，疾病名稱一長串：多發性硬化症、多發性骨髓炎、糖尿病、胃腸自律神經失調、尿道神經失調、以及因為多發性硬化症侵犯到視神經導致重度視障，接近失明。我迫不急待地想去看妳。

家訪時，我原以為妳會高興地歡迎我的到來，但妳費力開門之後持著助行器轉身離去，步態蹣跚沉重，留下昏暗燈光中的背影…。當我跟隨妳走進小小的斗室，正面看妳時，終於知道妳剛才為何轉身不看我的原因了，妳說的第一句話竟是：「我變得很多，對不對？」妳一說完，我忍不住一陣鼻酸，妳看不見我因心疼而流下的淚水…。妳因長期服用類固醇，臉部、軀幹腫脹得厲害，像是吹脹飽滿的汽球，完全不像過去清秀的妳，多發性硬化症讓妳活動受限，全身像是上了石膏般僵硬沉重，多發性骨髓炎導致妳全身多處大小不一的傷口，還有因妳幾乎失明，足背尚有前幾日倒開水時不慎燙傷的傷口。我看著這一切，清楚知道妳這幾年來所受的苦。

我依據妳的失能狀況，與妳討論照顧計畫，提供妳「居家服務」和「緊急救援通報系統」兩項服務，妳多次感謝居家服務員的日常生活照顧，讓妳的生活品質大大提升，而緊急救援通報系統多次發揮功能，在妳身體不適時即時提供緊急救援服務。我想是怎樣深遂的因緣讓我之前在醫院照顧妳、十四年後的今天在妳熟悉的家裡，提供妳最需要的長期照護服務！臨床的白衣天使和長期照護體系的照顧管理師角色，讓我們的生命不斷交集。

因地利之便，兩年來我每個月固定去探視妳，我們談生活、談信仰、談生命價值，有時妳會談到身體的各種症狀帶給妳的恐懼，妳說不知道前方的道路是什麼？我握著妳的手，問妳的想法…。今年二月一日，妳因心臟衰竭住院了，夜裡去醫院看妳時，十四年前的那一夜彷彿又重演，只不過我們談得更多也更深入，大多數時間是妳說話，我傾聽著，妳述說著生病十幾年來的成長，也提到了受苦的意義。我心裡不捨妳即將離開，但又看見一個生命經由苦難淬煉過，那麼晶瑩剔透…。

三月八日上午，妳安祥地離開了人世，妳選擇「樹葬」，火化後的骨灰埋入土裡，讓自己謙卑地再度與大地合而為一，成為土地中的養份，豐潤枝葉，也讓愛永遠不息….。

了解與回應痛苦，真心傾聽與陪伴成為珍貴的禮物

護理，仍是我今生最無悔的選擇，感謝我所照顧過的每一位病患，讓我了解與回應他們所面臨的痛苦和失落，乃至尋找生命的意義。在每一次真心交會的時空中，體驗到護理的深刻與美好，讓真心傾聽與陪伴，成為我們最珍貴的禮物！(本文榮獲95年行政院衛生署新時代護理的精彩片刻競賽活動 寫作類-護理組銅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