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吉桑最後的願望

以前在護專當實習老師時，每天下午的conference時段，照例是我為學生作單元教學、學生專題報告、以及彼此分享照顧病人心得的時間， 這也是我們一整天的實習過程中，彼此心靈最貼近的好時光。

這一天，我問著這群五專三年級的實習生：「在妳們照顧病人的經驗中，最讓妳們難忘的經驗是什麼？」同學們開始陷入回憶的時空中，我觀察到一位同學開始掩面哭泣，我和所有同學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向她投射過去…。

她是一位非常認真負責、個性溫柔沉靜的好學生，想必她正憶起一段難忘的往事，我遞給她一張面紙，並順勢地引導她：「妳要不要跟同學分享妳照顧病人的過程中，最難忘的經驗？」她擦乾眼淚，整理好情緒，開始說起以下的故事：

「那是我在二年級，實習基護(基本護理學)時的事，那時我在肝膽腸胃科病房實習，因為是第一次實習，所以沒有任何經驗，會做的護理技術也很有限。有一天下班，同學都差不多走光了，我走在病房走廊正準備離開時，突然有一個歐巴桑情緒很激動地拉住我，搖晃著我的手臂…，那時我還笨笨呆呆的，被她這突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！她不知道我還只是一個實習基護的菜鳥，她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，死抓住不放 ，她激動地說：『小姐，請你救救我先生，他快不行了，他快要離開我們了！！嗚~~』說完就放聲大哭！我就請她帶我到病房，我知道自己能夠做的很有限，但是我想她這時候一定很需要一個人陪伴在她身旁！」「我就跟著她走進病房，病房裏陰陰暗暗的，空氣中有一股很重的氨味，我看見病床上躺著一位面容臘黃、嚴重腹水的歐吉桑，他床頭的診斷牌寫著肝癌，我想他可能是末期了，我就靠過去問歐吉桑說：『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嗎？』那位歐吉桑用很微細的聲音說：『我好久沒洗頭了，我好想洗個頭！』我心想：還好！我會床上洗頭！於是我回護理站推「洗頭機」到病房，開始幫他洗頭…。空氣中慢慢飄散著洗髮精的味道，好香好香啊…，漸漸取代了那一股濃濃的氨味，我看到歐吉桑緊皺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，許多事在那一瞬間有了細微的變化，連病房的光線好像也慢慢地亮了起來…。」在座的同學，包括我，都沉浸在那樣的場景中，彷彿我們也正處在同一時空中，在一旁隨喜她的善良。她繼續說：「我幫病人洗完頭、吹乾頭髮，梳理整齊，他看起來好多了，我向病人和太太說再見，就離開了。我走在病房的走廊上，護理長看到我還一臉詫異地問：『咦~同學妳怎麼還沒回去？』我就說：『我剛才幫一位病人洗頭！』我心裡十分高興能夠為他做這件事情。」「隔天實習，我特地跑到那間病房看那位歐吉桑，可是只剩下一張空床，我跑回護理站看記錄，他在昨晚夜班時已經轉進加護病房了！」「後來我的日子一天天地過，幾乎忘記這件實習的小插曲，直到有一天我走在醫院走道時，又一個婦人拉住了我，原來是那天那位太太，她激動地說她一直想要謝謝我，因為她先生在加護病房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：『幫我謝謝那位同學，我很感激她！』說完就昏迷了，後來就平靜地走了…。這是歐吉桑說的最後一句話，這句話竟然是要送給我，我不知道我只是幫他洗頭，讓他舒服一些些，他卻這麼感激，直到臨終，這件事帶給我很深很深的感動。」

故事說完了，每位同學眼眶都蓄滿了淚水，包括我。她做得真棒！我為她感到驕傲，她的護理，滿足了一位瀕死病人最終的心願，乾淨而莊嚴地走向死亡。

有時候，我們可能不太知道臨終者最後的心願是什麼，但是只要我們夠敏銳、夠謙卑、夠柔軟，願意坐下來，握住他的手誠懇地說：「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嗎？」這句話將會像鑰匙般，開啟他最終心願的秘境，而想必他也會感謝你的愛和體貼，令他無憾地圓滿此生。